昨天夜里梦见了外婆。在一个欢快的闹剧般的梦魇里，我独自推开一间灰暗的屋子，看见外婆坐在家乡独有的那种藤椅上哭泣。我小心翼翼地问：“外婆怎么了？”她抬起她布满了皱纹的脸，幽幽地说到：“你们都不爱我了，不喝我炖的汤……”

    醒来后，却再也睡不着了，望着深远的夜空，面朝南方，对外婆深深的思念弥漫在我的周围。梦中“外婆”的那句话让我一瞬间领悟了很多东西，包括很多在其他的场景或者是故事里有所触及，却没能深悟其味的道理。

    在旧社会，人们都认为“无儿便无人养老”，可外婆却独独喜欢女孩，四个女儿聪明水灵，被邻居戏称“四朵金花”，而在四个外孙里，外婆又对我这个惟一的外孙女关爱有加。大学毕业后，我选择了留在北京工作，得知此消息，已在病榻上的外婆欣慰地慨叹：外孙女终于成才了，只是，飞得离我越来越远了。而当时被欣喜冲昏了头的自己并没有来得及体会这句话里隐含的期盼。

外婆现在已经80多岁了，之前从来没得过病，却在一次摔倒之后再也站不起来，坐在轮椅上的外婆矮小苍老了许多，嘴舌也不如以往犀利了，思维有时候也会混沌。每回在电话里，她反复叮咛我的话也就剩那两句：好好工作，注意身体。甚至好多次，当我出现在她的身边服侍她时，她竟会脱口将我的名字叫错。那个好强的唠叨的外婆渐渐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孤独老人难以言表的落寞。虽然孝顺的女儿将外婆居住了半辈子的旧房换成了宽大的新房，还为她添置了很多现代化的家具、家电，还专门请了保姆日夜照顾。逢年过节，高级礼品和厚厚的红包接二连三地从全国各地飞到外婆手中。可是我们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们与外婆促膝谈心的时间越来越如惊鸿一瞥。

    我们总以为，我们已经做得够好了。而事实上，我们并不懂得如何表达我们的爱。因为我们始终不明白：爱一个人，不是要给他所有好的东西，而是要给他他最渴望的。有时“己所欲，强施于人”也会适得其反。就如同外婆在梦里传达的心声：对于迟暮的老人，他们所渴求的，更多的是尊重、是认可、是发自内心的亲近、是不孤独。

写到这里，我特别盼望着过年。不再是因为小时候过年有新衣服和压岁钱。而是因为，过年，我就可以回家陪我亲爱的外婆，可以尽量多的做以下的几件和爱情一样浪漫的事：

——见到她的那一刻，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皱纹遍布的脸，并且认真地夸奖：外婆你还和以前一样好看；

——听她不厌其烦地讲她从顽固地主后代到优秀人民教师的“奋斗史”，在她遗忘有关细节时温柔地提醒；

——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共产主义和文化大革命，观点不一致也不争论，只是看着她静静地微笑；

——像小时候她为我穿衣一样伺候她起床、就寝，把需要的东西放在她伸手便可拿到的地方，在给她涮洗便盆的时候，一定不捂住鼻子；

——每晚为她洗脚，按摩她已经不灵便的双腿，早起时替她梳头，她要自己梳就替她拿着镜子，和她一起专注地看镜子里那张幸福的脸，微笑；

——陪她睡在一张床上，要尽量睡得惊醒，却在后半夜，佯装睡熟，任由她一次次给我拽好被角，并且佯装不经意地翻几次身；

——陪她打麻将，三缺一叫一个，连三个人都不够就“对抠”，并且要佯装笨蛋，让她脸上有“姜还是老的辣”的喜悦；

——听从她的安排，不去大饭店包餐，而是自己动手准备团年饭，按照她的方式煲汤，并像小时候一样将它喝得精光；

——天气好的时候推她出去晒太阳，任由她逢人就夸“这是我最喜欢的女儿/外孙女/侄女/媳妇儿”，不纠正；

——假满回京时，在出门的时刻多停留几秒，注视她注视我的目光，问她，知道我是谁吗？即使她答错了，也点头并且郑重承诺：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您。